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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压手表监测数据去哪了(2)血压手表戴上手腕之后请查一次授权,健康数据被确权成企业资产,风险却全由用户承担
本文系列共有3篇,此为第2篇。买之前,数据准不准;戴上之后,测量数据有什么用,确权能否洗白来源;今天,这些数据对用户有什么影响。九晨财关带着上述问题,基于公开材料公开可核的临床指南、司法判例、监管通报、执法公告与企业公开说明,询证索引。
一块表一次生成 10多项健康指标,血压、心率、血氧、睡眠、心率变异性全在报告里,还能 24 小时自动记录并上传至 App。手腕上每天流过的,已经是一份连续的生理档案。结论先给,厂商把这份档案超出监测目的用于对外出售,或在财务报表上确认为企业数据资产,未经有效且单独的同意就是违法。用户承担全部身体风险,企业拿走全部资产收益,这种分配讲不通。

图1|一次生成 10多 项健康指标的腕上微体检报告界面。图片来自网络
三道门之前,还有一道
比出售更靠前的问题,是那个「同意」怎么来的。不少血压手表配套 App 首次启动时,把健康监测、云端同步、算法分析、第三方共享、个性化推荐压成一个「同意并继续」,默认勾选,条款藏在长篇隐私政策里,不点就用不了。硬件已经付款,测血压看数据还得靠这个 App,用户实际没有拒绝的余地。这种被逼出来的同意,在法律上可能自始无效。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 14 条要求同意在充分知情的前提下自愿、明确作出,第 16 条禁止以用户不同意或撤回同意为由拒绝提供产品或服务,第 17 条要求以显著方式、清晰易懂的语言告知,第 29 条要求敏感个人信息单独同意,第 30 条还要求说明处理的必要性以及对个人权益的影响。四部门《App 违法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行为认定方法》把默认选择同意、故意欺瞒掩饰真实目的、因用户不同意收集非必要信息而拒绝提供业务功能、一次性同意多个权限否则无法使用,逐项列为可被认定违法违规的情形。《常见类型移动互联网应用程序必要个人信息范围规定》第 4 条写得更直接,不得因用户不同意提供非必要个人信息,拒绝用户使用基本功能服务。
北京互联网法院法官在中国人大网解读《个人信息保护法》第 14 条、第 16 条时讲得明白,App 通过注册界面强制用户同意取得的同意,均有可能构成无效同意,不得据此主张其存在处理相关个人信息的合法性基础。关键在后半句。同意一旦不成立,出售失去合法性基础,确权、登记、入表全部落空,账上那笔数据资产可能反过来成为处罚依据。
危害比明面上的数据买卖更大。用户以为自己授权过,不会去撤回、查阅、删除、举报,违法状态得以长期安静地存续;厂商握住「用户已同意」作抗辩,形成一层形式合规的外壳;连续生理数据能推断慢病进展与用药依从性,用户却因为信任更不设防。四部门 2025 年专项行动把智能手表、手环后台持续收集或云端分析却未显著提示列为治理重点,监管层面同样把它当成需要集中治理的共性问题。
对象范围也要说清。有证无证都算,有证的更迷惑。注册证只核准申报的那项功能,管不到 App 采集与共享,包装越可信,用户越容易一路点同意。宣称测血压血糖的设备、智能戒指、健康手环同理,传感器换了名字,授权、上云、确权那条路一样,个人信息安全上没有区别。
法律给健康数据设了三道门
第一道是定性。《个人信息保护法》第 28 条把「医疗健康」列入敏感个人信息,第 29 条要求单独同意,第 14 条规定处理目的、方式、种类变更应重新取得同意。开机时一次性点掉的隐私政策,覆盖不了后来新增的出售用途。第二道是流转。《个人信息保护法》第 10 条禁止非法买卖、提供或者公开他人个人信息,第 23 条要求向第三方提供时告知接收方名称、目的、方式、种类并取得单独同意。国家卫健委等部门《国家健康医疗大数据标准、安全和服务管理办法(试行)》还要求健康医疗大数据存储在境内安全可信服务器。
第三道是责任。同法第 66 条对情节严重者设五千万元以下或上一年度营业额百分之五以下罚款,可责令停业整顿、吊销许可,直接责任人另处十万元至一百万元罚款并可禁业。刑事一侧,《刑法》第 253 条之一与两高 2017 年司法解释明确,非法出售健康生理信息等可能影响人身、财产安全的个人信息,五百条以上即构成「情节严重」,在提供服务过程中获得的数据出售他人标准减半。最高检 2026 年 11 月典型案例中,两人非法爬取某三甲肿瘤医院 385.87 万条信息转存境外出售,可查证获利仅 1.08 万元,法院一审判处公益损害赔偿金 150 万元。

图2|商品页写明 24 小时追踪血糖趋势、数据自动记录并上传至 App。图片来自网络
确权洗不白来源
数据确权本身是中性的制度工具。「数据二十条」刻意淡化所有权,确立持有权、加工使用权、产品经营权三权分置,并在第(六)条明确要求不得采取「一揽子授权」、强制同意等方式过度收集个人信息。国家发改委官方解读讲得更直白,数据处理者行使财产权益,以尊重信息来源主体的法定在先权益为前提。财政部《企业数据资源相关会计处理暂行规定》2024 年施行,解决的是「企业合法拥有或控制」的数据资源如何列报,属于会计确认,不产生个人信息所有权。
合规路径有样本。新华网江苏频道 2026 年 8 月报道,昆山意滋尔健康科技凭三项健康数据集拿到江苏省数据交易所首批数据产权登记证书,企业强调「在用户授权和依法合规的前提下」脱敏清洗并承诺交易分红。注意登记的客体是企业加工形成的数据集,绝非用户个人的原始血压曲线。真正越界的动作,是用登记把非法来源合法化。企业拿到可交易、可质押、可入表的资产凭证,用户拿到的是「分红」承诺和一份随时可撤回的同意,收益与风险从一开始就不对称。

图3|智能手表与定位、网络、锁形图标,腕上数据天然连着云端。图片来自网络
先别谈确权,这批数据够不够格
前面争的是来源。还有一关几乎没人问,标的本身站不站得住。数据清洗能剔异常值、对齐时间轴、补一部分缺失,剔不掉由测量方式引入的系统偏差。厂商看不到老人这次有没有静坐、手腕有没有抬到心脏高度、袖带是不是隔着衣服,这些是不可观测的混淆因素,清洗阶段连标签都没有。清洗能处理噪声,处理不了成因。
偏差方向还跟人群绑在一起。年龄越大、血管条件越差、越不熟悉操作,读数偏离越大,也越容易在质量筛查里被当成异常值剔掉。剩下的是会戴、会操作、相对健康的那批人。清洗动作会把最需要被看见的老人一起剔出去,数据集因此带上选择偏差,拿它训练出的模型,对最脆弱的人群反而最不准。
序列也断了。《中国高血压防治指南(2024 年修订版)》的家庭监测方案要连续 7 天、早晚各 2 次、取后 6 天均值,核心是连续、完整、可回溯。现实中老人夏天嫌热、冬天嫌烦,《中华高血压杂志》2025 年综述记录到连续监测 6 个月后使用率显著下降、1 年不足 50%。按质量阈值一筛,血压曲线剩几段孤岛,趋势、夜间血压、用药反应都推不出来。指南写得很直白,偶尔想起来才测一次的数据,参考价值非常有限。
临床端也没有把它当依据。2025 年 AHA/ACC 高血压指南不推荐把智能手表等无袖带设备用于高血压诊断或管理,理由是准确性与可靠性证据不足;国内临床医生也指出,这类数据尚缺大规模循证证据,未常态化融入标准化诊疗流程。《自然》旗下 npj Digital Medicine 2019 年论文讲得更直接,数据缺陷不会在算法环节自我纠正,算法也算不出数据里没有的信息,把有偏差的序列喂给模型,分析只会将错就错。
资产的两端于是都空了。来源一侧,强制同意可能自始无效;标的一侧,质量与连续性都存疑,临床与算法环节还各打了一道回票。财政部《企业数据资源相关会计处理暂行规定》要求「企业合法拥有或控制」且预期带来经济利益,连基本可靠性都站不住的数据,撑起账面价值的只剩估值假设。既不合法又不可靠的数据被登记、入表、质押,风险最终会回到企业自己身上。厂商用说明书把误差责任推给用户,收益却留在报表里,这个错配贯穿始终。
数据值多少钱,资本认不认
来源、标的、临床与算法各打回票,账面上它仍被按完整资产计价。这里要问一句最实在的,这批数据值多少钱,资本认不认。
你花钱买的是一块模模糊糊测不准的表,他们盯上的是你一起一伏的血压曲线。设备白送也舍得,算的是后面那笔账。散着卖便宜,法院判决里 300 元买走 96904 条高血压档案,单条不足一分钱;产妇信息一条 50 元,全套医疗记录 1200 元。连起来才贵。能登记、入表、质押,价格由估值模型定,断成孤岛的曲线也按完整资产计价,定价收益都不归用户。
这些数据资本看中吗,看中。但资本要的是权属清白、可核验的准数,确不了权的如同嚼蜡,投资人弃之是肯定的。新华网梳理的入表路径里,权属清晰是三大要件之一,律师合规报告要核数据来源是否合法、采集是否经授权,登记发证回答的正是市场认不认。四川省律师协会讲得直白,无合规则无资产,权属瑕疵可能让已入表资产减损乃至归零;新华社谈统一登记时也点明,金融机构认的是可识别、可评估、可处置的资产。账面归账面,尽调归尽调。
于是那条链又多一环。同意可能无效,来源就不合法;来源不合法,确权过不了合规报告;确不了权,资本不会认账。确权的钥匙,恰在用户那张可能无效的同意书上。被逼着点掉的授权页,才是这笔资产真正的开关。
一个越来越刺眼的反差
这两年机构部署 AI 反复讲私有化、端侧推理、数据不出域,医疗、金融、政务尤其把敏感数据锁进本地。有议价能力的一方正在花成本加固边界。同一个时期,普通老人被引导把最不可撤销的连续生理数据无偿交给厂商服务器,还要接受「不点同意就用不了」。机构在加固数据边界,个人在被拆数据边界。
说大家都不在乎隐私并不准确。谨慎的人在变多,态度与行为之间有一道落差,学界叫隐私悖论。这道落差主要来自拒绝成本被设计得太高,正是前面拆开的强制同意。把选择权还回来,行为会跟着变。眼下叠在一起的有三件事,敏感信息、零对价、被逼出来的同意。用户既没分到收益,也没真正答应过。
为什么这事会自己加速
硬件厂商的动机并不复杂。中商产业研究院数据显示,中国智能可穿戴健康设备市场规模从 2020 年 364 亿元增至 2025 年 711 亿元;同期 IDC 显示 2026 年第二季度全球腕戴设备出货量同比下滑 4.3%。硬件进入存量博弈,数据与服务被当成第二增长曲线,「精准监测」既是卖点,也是扩大采集范围最省力的理由。
还得把话说准。公开可查的执法与报道里,「厂商把原始健康数据打包出售并入表」尚无公开定案案例,已被反复证实的是虚假宣传、超范围收集、与广告平台共享健康数据、医疗信息黑产。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 2023 年对 GoodRx 处以 150 万美元罚款并永久禁止其为广告目的共享用户健康数据。链条上每一环都有规则与判例,缺的只是被发现的那一例。
密码泄露可以改,血压曲线、睡眠结构改不了。连续生理数据能推断慢病进展与用药依从性,落到营销、核保、雇主考核手里,就形成《个人信息保护法》第 24 条所禁止的不合理差别待遇。
规则骨架已经清楚,但一份无效的同意不会自己失效,一批不合格的数据也不会自己变可靠。剩下的部分,是今天就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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